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回军部,蔡军长已经坐在车里等他,笑着问:“怎么样,昨天的这份年礼不错吧。算是给你小子守闸北的奖励了。上车,一起去吴淞口,怎么也得给老何拜个年哪!”前些天,佐世保陆战队猛烈攻击吴淞口炮台希望从吴淞口登陆控制附近的铁路。老何是什么人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任凭日本人飞机炸火炮轰,只要他守着,就只能无功而返。逼的陆战队只能想办法从守备不全的张华浜登陆再从陆路返夺吴淞口。结果不但没能拿下吴淞口,反而又在老何手里吃了大亏。
老何见了照石比见了军长师长还高兴,“哎哎,我发现鬼子那是什么狗屁陆战队,没什么大本事,就会躲在坦克后面放枪。我现在治坦克手段比你还高明,还不费一枪一炮。”照石也来了兴致,忙说:“快说来听听。”老何大笑:“就是把稻草铺在坦克过来的必经之路上,那些稻草卷进轮子里去,一会儿就动不了了。这英国佬造的东西八成是只能在洋灰大马路上跑的吧。”照石捶了他一下:“别跟我藏着掖着,就这一招能用四十人拦住海军陆战队两千人?”老何却摆手:“嗐,这事儿啊,说起来是个笑话!那帮鬼子从张华浜登陆要来吴淞口,总得过蕴藻浜啊,这个你知道的。我派两个连蕴藻浜玩命守着,其中一个连损失挺大,连长给我来电话意思是能不能换一拨人过来,他们撤下来歇会儿。结果刚好那个倒霉的日本飞机在老子脑袋上嗡嗡,我也没听清,以为他们要撤退。我心想,这要是撤退了,军长还不一枪把老子崩了。直接跟那连长说,不许撤,敢撤退就崩了你!那连长听了没办法,这会儿都跑到岸边了,想返回去也不行啊,只好想法子从侧面绕过去。正看见一队鬼子向前奔袭,那愣头青端着机枪一阵扫射,你猜怎么?竟然把豆腐做的陆战队打成两截!小鬼子以为中了埋伏,乱成一锅粥。”俩人正聊的高兴,师长走过来说:“这说明什么?没有人生来会打仗,陆战队再漂亮,枪法也准,从军舰上下到陆地,就不会走路了。哪像咱们何团长,专门好跟人拼命,上了刺刀跟他们干!”接着就招呼两人:“走,走,军长带了好酒来,咱们上炮台!”
吴淞口炮台古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鸦X片战争时,清军将领陈化成将军就是在此与英军决一死战壮烈殉国。长江与黄浦江汇流于此浩浩汤汤直奔东海,猛烈的江风吹起英雄的乱发,一行人围坐在古炮台的断垣之上,言笑晏晏,不远处就能看到日本人的军舰。照石拍着老何的背说:“刚说你是当阳桥前一声吼的张翼德,这会儿觉得我自己像坐在长江诸葛孔明船里的鲁子敬了。”老何说:“你放心,军长命大,跟他在一起,死不了。”说罢喝干了坛子里的陈酿,用他带着广东腔的破锣嗓子唱起来“一仗功成,凭此战。乾坤再造,在当前。湖海英魂,黄土献。冀能解甲,早归田。爱晚晴,闲自遣。欢重拾,乐余年。一声长啸剑鸣空,撩动干戈,天地转。”
此时,双方军队的援兵都在日夜兼程,先一步到达的则是沈照石的新调令,师长笑嘻嘻地说:“照石啊,你这样的人才,到底是不能和我们这帮粗人在一起的。你的老师要来了。”此时照石才知道张将军带着第五军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和中央教导总队驰援上海,他即将奉命调任中央教导总队第三旅参谋主任。当着十九路军同仁的面,照石有些尴尬,愣了一会儿才说:“不管在哪儿,都是打鬼子。”
蔡军长说:“对嘛,这话说的好。说起来你们这个教官,这一次还归我统一调派咧。”这话照石却觉得有些蹊跷,张将军和蔡将军虽然都是军长将官,但毕竟张将军是中央军嫡系,且是他们黄埔的教育长,中央军里多少团长旅长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地位可比蔡将军显赫多了。蔡军长这才问:“我听老何说,你侄子现在在国联代表团?”照石点头:“是,他刚才日本留学回来,对日本的情况比较熟悉,说是派去做翻译。”蔡军长说:“他们这些人都是搞政治的,我也搞不懂,说让我节制就节制,我和他老张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照石被这几句话弄的摸不着头脑,蔡军长才解释:“代表团给委员长发了一封建议书,说是最好整个战役都已十九路军的名义跟日本人打,这样充其量就是地方军队和日本人冲突,一旦中央军来了,这个性质就变成两国的战争,他们那边谈判的阻力会很大。所以还是把他们这批人划在十九路军我的名下,不然他老张也不会心甘情愿听我的。要我说,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嘛,说到底,上海的事情,就是我跟老张两个人扛。跟国联那些人,谈的了就谈,谈不了就算了嘛。关键还不是要看我们能不能把这帮小日本赶回去!”
照石心知政治上的事情绝没蔡军长说的那么简单,他也理解谈判代表团的用意,但内心似乎是更同意蔡军长的看法。“军长,张将军这么痛快的答应,说明他想的跟您一样。”蔡军长点头:“嗯,还好是老张来,他这个人,我信得过。”接着就嘱咐照石:“你今晚回家去一趟,洗洗澡换换衣裳,在家休息一天。后天老张就到了,你该去他那儿报到了。”
照石刚一进公馆就吓了一跳,门房的地上乌压压躺着三四个人,草坪上也都是或坐或卧的人群,进了家门看到客厅里全是地铺,照石无法,只得站在客厅里放开嗓子喊:“莲舟!”莲舟匆匆地从书房出来,看见照石倒很高兴,抱着他嚷:“二叔,二叔,你是抗日英雄!”照石也顾不得说其他的,指着客厅里的人问:这是怎么回事?”莲舟说:“都是闸北的难民啊,枪一响,大家都往租界跑,租界哪有那么多地方住,只能睡在大街上。娘说天气冷,让附近的难民都住到家里来了,女工学校也住了好多。”莲舟接着说:“二叔你还走吗?不走的话晚上只能和我睡了。姐姐和婶娘都搬去我娘的房里,屋子都腾出来了。”照石心里又佩服又无奈,他想好好睡一觉看起来是不可能了。
他问莲舟“家里就你一个吗?”莲舟得意起来“啊,我现在是咱们家的总司令,负责分配床铺和饭菜”照石问:”你娘他们去哪了?”莲舟说:“娘让人腾了公共租界两处铺子做战地医院,带着姐姐和周嫂子过去管事。婶娘在女工学校,那边住了六百人呢。”照石便笑莲舟:“原来你是光杆司令啊。”莲舟瞪着眼说,“才不是!门房老黄、园丁老冯和厨房赖妈妈、钱妈妈都归我管啊,还有周嫂子家的阿毛和小妹。”
照石看沙发俨然成了一个人的铺位,只好坐在扶手上问:“总司令,家里有什么吃的没有?”莲舟煞有介事地看看表:“还没到开饭时间,现在晚饭都是两个菜,烧萝卜和榨菜肉丝”照石摸摸他头发:“嗯,看来伙食还可以。既然还没开饭,那总司令赏脸跟我一起出去吃一顿吧。”莲舟欢天喜地:“太好了,我好几天没吃到好吃的了,家里一次做五十个人的饭,那味道就别提了。”照石笑着说:“你二叔已经在前线啃了几天冷馒头了,去叫着阿毛和小妹一起。快去快回,别影响你给大家放晚饭啊。”
到了晚上照石有些遗憾,这次恐怕是见不到嫂娘和兰心了。他洗了澡回到莲舟的房间,莲舟还在台灯下读书。照石笑了:“怎么这么用功,外头响着枪都还能坐得住,不是看我回来了做做样子的吧。”莲舟一本正经地说:“我无论如何都得考上北京大学,最后用功这几个月了。照石听了倒很欣慰,他看看莲舟,这个从前总是哭着不肯自己睡觉的小孩子,如今长的和他一样高。他继承了沈家白皙的皮肤,额前卷曲的刘海显得俏皮而帅气。他坐在书桌前,台灯黄色的光晕照在俊朗的脸上,在书本前投下一个影子。照石觉得,大约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低着头坐在书桌前温书的吧。那时候家里宁静和谐,他晚间去静娴那里问了晚安,大嫂总要嘱咐他努力用功,又担心他晚上看书太晚,睡觉前总要让晓真送夜宵来,顺便催他早些睡。而照石所不知道的是,他当年的用功不过是大嫂的殷殷嘱托,而如今的莲舟,则是为了他和他的同志,他知道去北平读大学,是他们联系上组织的唯一办法了。
照石坐在莲舟身旁说:“今晚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明天或许能给你讲讲,然后就又要走了。”莲舟终于坐不住问道:“二叔,鬼子的部队长什么样?很厉害吗?十九路军能赢吗?”照石说:“十九路军当然能赢,我们都是保卫自己的家乡。”他看着莲舟的眼睛说,“你知道吗,我有一天站在一个楼顶上,楼下就是鬼子的坦克车,我往远处看看,好像就能看见法租界,能看见咱们家,看见我读书的国中,看见复旦大学,黄浦江就从脚下流过。当时我就想,我们的家这么好,怎么能让小鬼子占了去呢,我得把他们打回去。你看看家里这些人,他们丢了家园,流离失所,二叔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我的莲舟过这样的生活啊。你能知道好好读书,二叔心里真高兴,觉得在战场上吃的苦流的汗都没白费。”莲舟听了这番话,心里有些愧疚,觉得如果有一天二叔知道他真正的目标,也许会失望。此时,他不能说什么,他伸手去抱着二叔,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上。

